古代私塾经验
       私塾一般分为家塾、族塾、村塾(亦称社学)、义塾、散馆。前四者都是由组织者(如族长、约长)延请教师。唯散馆是教师自行开馆,接纳学生。就今天的私塾复兴来看,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许多私塾都是一位家长教子读经,周围邻里积极响应筹办,然后又对外招生,可谓由家塾而村塾而散馆。但总体而言,私塾的存在,不论是因为家长的责任感,还是民间团体的职责,还是教师自身的生存需要……其产生皆来自民间。
    
     《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郑注:“古者仕焉而已者,归教于闾里,朝夕坐于门,门侧之堂谓之塾。”疏:“百里之内,二十五家为闾,同共一巷,巷首有门,门边有塾,谓民在家之时,朝夕出入,恒受教于塾,故云家有塾。 ”按宋以前,民皆居于闾中,没有市肆林立的街道。闾中出入,皆由闾两侧的大门。《汉书•食货志》载“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班白不提挈。”可见原本村塾的教育,是针对大众的,且以宣化德行为主。然后,闾中俊选,升于党之庠,再选而入遂之序,再选而入国学,与世子及公卿大夫世子同学。正是这些散落闾里的私塾,与国家抡才大选一起,构成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选举社会。

      唐宋以降,人们所以把民间普遍的教育组织称为“塾”,一方面是因为“家有塾”的教化渊源。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从《仪礼》看,士之外门、庙门皆有两塾;由《尚书•顾命》知天子路门亦有两塾。可见古时门侧大都有塾,自天子达于庶人。从这两个意义上讲,“塾”既是进入朝廷的最基层教育单位,同时又是各家各户,里甲厢坊力所能及的风化之源。
私塾的开办,与尊师之礼。

       大明黄佐《泰泉乡礼》具体记载了社学(就组织看,实际是乡约组织下的村塾)的建立,及礼仪:
众共推择学行兼备而端重有威者,送有司考选,以为教读。约正率钱具礼,于正月望后择日开学。预期,遣人赍[jī,同赍]书聘之。届期,乃躬迎之。约正率钱,凡有子弟愿入学者,人各不过五十文,多则纱一疋,侑以羊酒,少则布一疋,侑以鹅酒。书式曰:“乡侍生某姓名顿首启硕德某先生道丈执事:侧闻先生学行纯懿,里闬[hàn]钦仰之日久矣。古者士大夫居乡,则推尊以为父师,子弟从之游,而孝弟忠信之俗兴焉。兹某择某月日,敢以乡校教事见屈。盖欲一乡童蒙观感,弗纳于邪,启其聪明,养之以正,他日成人,克遵名教,是大有造于某也。倘不遐弃,则某荣幸之至。敬因执事者以闻。某年月日,某再拜启。”择子弟能供事者赍赴其家,再拜敬请。教读固辞。复再拜以请。俟诺,乃复命。除在城大馆外,俱用儒士,不许罢闲吏役及非儒流出身之官或丁忧生员及因行止有亏黜退者。其四方流寓于此者,踪迹无常,恐或梗化,尤当精择。届期,约正会各父兄躬诣其家,再拜迎之。退,乃各盛服候于社学门外,诸生候而前至门,让主人入而右,教读入而左。至阶,让主人升自东阶,教读升自西阶。至堂,让主人东向,教读西向,行再拜礼。师席南向。主人各前布席。席定,诸生行四拜礼,以次献茶具饭。毕,辞而退,就馆,入便室。若有司备礼延聘在城大馆,亦令附近乡约约正帅各父兄主其事。
 

      值月于前一日,列诸生长少之序挂于门内东西两壁。质明,生徒至,依序立于两阶下。约正、约副入,与教读誓戒,社祝致辞,出。乃就坐开馆。馆堂设先圣位。约正、约副入,与教读上香,行四拜礼。毕,社祝抗声致辞曰:“凡预此会者,以孝弟忠信为本。其不顺于父母,不友于兄弟,不睦于宗族,不诚于朋友,言行相反,文过遂非者,不在此位。”教读拱手应曰:“诺。”社祝复抗声致辞曰:“凡预此会者,以立教、明伦、敬身为本。其闻善不相告,闻恶不相警,礼俗不相交,患难不相恤,阳善阴恶,二三其德者,不在此位。”约正、约副皆拱手应曰:“诺。谨受教。”相与揖逊而出。俟先生就坐,诸生以次执事赞礼,乃升堂侍教。其未冠者,从俗总角。已冠者,平头巾,服绢布青圆领,或直领,不许用纻丝纱罗及违制服色。出入不许驺从舆马。侍于先生,虽富贵,冬毋炉,夏毋扇,坐毋用脚凳。坐必依齿序。若有贵贱相远者,亦当更处,以存大体。若先生起居及客至,俱一体执事。

      古代,塾师称为西席,这是源于《学记》“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周朝室中以西席为尊,故师者居之。若是后代无堂室之别,则通以南面为尊,故拜师礼上,塾师皆南面。

      所以,古代即便末世风俗凋敝,对于师长的尊敬,至少在表面上是从来不曾少过的。比如《明史》记载海瑞公“署南平教谕。御史诣学宫,属吏咸伏谒,瑞独长揖,曰:台谒当以属礼,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明朝教谕未入流。御史虽正七品,而在地方,权高于布政使,以品官相见礼,当在下位再拜。然而海公抗礼,御史亦无可奈何。可见古人皆知师道尊贵,虽达官,不敢以富贵加也。
私塾教学,以清唐彪《家塾教学法》为例:
1、先令识字
唐彪曰:凡教童蒙,清晨不可即上书,须先令认字;认不清切,须令再认,不必急急上书也。何也?凡书必学生自己多读,然后能背。苟字不能认,虽读而不能;读且未能,乌能背也?初入学半年,不令读书,专令认字,尤为妙法。
按:操作中,先读三百千弟,一年识完五千汉字,是私塾教育的第一步。
2、先易后难,循序渐进
王虚中曰:六岁且勿令终日在馆,以苦其心志而困其精神。书易记、字易识者,乃令读之;其难者,慎勿用也。初,间授书四句,若未能尽读,且先读前两句;稍熟,令读后两句;稍熟,然后通读四句。初时如此,日久则可以不必矣。
唐彪曰:教童蒙,泛然令之认字,不能记也。凡相似而难辨者,宜拆开分别教之。凡见易混淆之字,即当引其相似者证之,曰:此宜分别熟记者也。如此,始能记忆,无讹误遗忘之患矣。此教认字之法。更有令彼覆认之法:将认过之字,难记者,以厚纸钻小隙露其字,令认之;或写于他处令认之。倘十不能认六者,薄惩以示儆,庶可令其用心记忆云。
按:就实际而言,七八岁背四书甚易,背易经则极难,况蒙师也不懂,揠苗助长无益。学堂应根据自己经验选择适于背诵者,循序渐进,不必强求。
3、讲解大概

      宋朝《王虚中训蒙法》,不仅提出“七岁便可说书”,而且给出了具体方法:
记训释字:可令日记所读书上。训释字三两个。如不亦说乎。说,喜也。不亦乐乎,乐甚喜也。若不能晓得甚喜,则以方言教之,如云大故欢喜。人不知而不愠。愠,怒也。若不能晓得怒字,则以方言教之,云怒是恶发也。如此记时,则读过论语,记得论语上训释了,七岁便可说书。
说书:小儿止可说句语义理,又须分明直说,不可言语多。如说仲尼居。则言仲尼者,孔子字也。字,是表德也。居,坐也。曾子侍者,曾子,乃孔子弟子也;侍谓侍奉也,乂手立于其侧也。子曰者,子谓孔子,乃弟子称师曰子也;曰,说也。此言孔子坐,曾子侍奉,而孔子说也。如此则分明而稚子易晓也。又须说易者。其难者,且未可说。故先说孟子为上。孟子中若有难说者,亦且放过,直待晓得易者都了,然后与说难者。如此,则其进有渐,而亦不苦其难也。

       元代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亦指出“师授说平日所读书。不必多,先说小学毕,次大学,次论语。假如说小学书,先令每句说通朱子本注,及熊氏解,及熊氏标题。已通,方令依旁所解字训句意说正文。字求其训。注中无者,使简韵会求之。不可杜撰以误人。宁以俗说粗解,却不妨。既通说每句大义,又通说每段大义,即令自反复说;即使自看注,沉潜玩索;使来试说,更诘难之,使自明透。如说大学论语,亦先令说注透,然后依旁注意说正文。”

       唐彪曰:每见童蒙读书,一句之中,或增一字,或减一字;二段书,或上截连下,或下截连上,此皆先生未曾与之讲明句读(句中的停顿)与界限(段落)道理,以致学生颠倒混乱读之。若先生将句读道理讲明,则自然无增字减字之病;将界限处用朱笔画断,教令作一截读住,则自无上截连下、下截连上之病。又有极长之句,原不可加读点,但学生幼小,念不来,亦须权作读句,加读点,则易念也。一册书中,定有数处至难念者,佐料能知其中有界限,有差别,则亦易读。苟不能知,纵读多遍亦不能成诵。如“子路问闻斯行诸”一章,每见童蒙读此章,多混乱不清,因不能记。为先生者,遇此等书,教读时,宜细细开示学生:前下夫子教由求之言;次是公西华问夫子之言;后是夫子教公西华之言。第一界限是“闻斯行之”止,宜画断作截读住;第二界限是“敢问”止,宜画断作一截读住。第三界限,是“故退之”止,宜画断作一截读住。差别者,如两《孟》书中,“五亩之宅“凡三见,而三处字句不同;“尧以天下与舜有诸”一章,万章述问与孟子所说,字多不同;“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一章,舜荐禹之辞,与禹荐益之辞,文义大段同,而字多不同。此等不同处,有学识者方能分别,在童蒙则不能,愈读愈乱。不开示之,无由明白;开示之,自然易读易记矣。

      唐彪曰:童子读《易经》,九三多读六三,六四多读九四,上九多读上六。若先生讲明阳九阴六之故由,于每卦卦画而来,则学生胸中了然,自不至于误读矣。

又童子读注法

       毛稚黄曰:四子书下当读注,所谓圣经贤传,相辅而不可阙者也。况功令以遵注为主,岂可妄寻别解!然注苦繁多,不能尽读,读之以简要为主,删繁举要,取其必不可去者而后存焉。大略《学》、《庸》注存十之八,《论语》注存十之四,《孟子》注存十之三。注之所重在乎义理、名物、训诂。非紧要所关,及盘错易误者,则悉删之无碍也。又日:注有与经文背者,如“慎”字,宋儒因避孝宗讳,作“谨”字。《大学》“必慎其独”,而注云“必谨其独”之类。又如《孟子》“可以速而速”句,本是速久处仕,而注云“久速仕止”之类。有倒意者,如《论语》“行人子羽饰之“,注“增损”二字,“损”本训“修”,“增”本训“饰”,则当云“损增”之类。义虽无差,而虑读者反因注致误,故间加改定。以经正注,非欲与紫阳(指朱熹)抵牾也。

        唐彪曰:余意于经书读毕之后,将注另自读之。有一友极非余言,谓本文与注发宜连读始能贯合,不然,恐彼此不能无误。余不能决。及观欧阳永叔《读经法》,程端礼先生《分年课程》,九经皆先读正文,后读传注;又观金正希本文与注分读法,乃信余非偏见,盖有先我行之者也。可惜者,浅人不知此理。于学生本文既熟之后再读注者,不将读注别读,又读大文连注读之,承接之间,处处皆非熟境,乌能使成诵也。又有弟子,大文与注原分读,而师又令之合温者,尤失计矣。

        唐彪曰:童蒙七八岁时,父师即当与之解释其书中字义,但解释宜有法,须极粗浅,不当文艺雅深晦。年虽幼稚,讲解日久,胸中亦能渐渐开明矣。
 

       唐彪曰:子弟虽年幼,读过书宜及时与之讲解,以开其智慧,然专讲其浅近者。若兼及深微之书,则茫乎不知其意旨,并易者皆变为难,不能解矣。更有说焉,书虽浅近,若徒空解,犹未有即明其理。惟将所解之书义,尽证之以日用常行之事,彼庶几能领会,能记忆。王虚中曰:宜将《孟子》书中易解者先言之。

      唐彪曰:先生与初学讲书,如讲上论既毕,且不必即讲下认论,宜复将上论重讲。盖年幼资钝者,初讲一周,多未领略;惟经再讲,始知梗概,然后可以令彼复讲。不然,虽解犹不解矣。凡教初学,全在使之胸中开明,真实有得。若泛然仅从眼角耳轮边过,终属茫然,甚无益也。

       唐彪曰:先生止与学生讲书,而不令其复书,最为无益。然每日既讲书而又令复书,则工夫过烦,先生之精力亦不能副。惟将前十日所讲书,于后五日令复完,复书之日,不必讲书,人或嫌其工夫稀少,而不知其得益良多。其间错解者,可以改正;不解者,可以再解,不用心听,全不能复者,可以惩儆之,发宜令学生复角,始肯用心参究。不然,模糊错误居大半矣。盖子弟少时,自欺者多,口云能解,实则不能,不令之复,乌知其实哉。余尝与十五岁童子解文数十首,解且再问之,辄应曰:能解。余信之,偶令复数篇,由半是半非,全不得文中神气,毋惑乎拙于作文也。因尽取解过者,俱令之复,就其误解者改正之。过月余,更令之复,则领略无误矣。自此,作文渐见条理。甚矣!复解之不可已也,文章尚不可不如此,而况经书乎!

       唐彪曰:穷乡僻壤之人,能识数百字者,十人中无一人;能识而又能书者,数十人中无一人,岂果风水浅薄,资质鲁钝至是哉!祗缘蒙师在其地训学者,徒悬空教之读书,而不教之认字与多写字故也。盖穷乡之教子弟者,十人之中,不过一人,此一人之教子弟,久不过一年二年,暂不过期年半载。童蒙读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彼焉知“宇宙”作何解说?“明德”、“新民”何解说?此等书义,于何处用得着也!大书馆,亦有背得数句者,废学之后,“宇宙洪荒”字,“明德”、“新民”字,认不得者甚多,亦何取乎能背书哉?惟教之认字与多书字,则实受其益。或曰:“认字要矣,多书何谓乎?”余曰,穷乡之人,亦有能识数百字者,若令之执笔书写,则一钩一直有所不能。盖幼时未曾专心学字,手不惯熟也。为之父兄与师者,每日六时,但令二时认字,二时学书,则虽在馆之日无多,年长之后,亦必能识字而兼能书矣。余功令学算法,为益甚多。

       唐彪曰:诸经既读,必期于能解,苟不解其义,读无益也。然贫者欲延师而授,恐力有不能,余再四思维,设为三法:其一,随地就师而听讲,先求得其纲领,如《易》之乾、坤,《诗》之二南,《记》之曲礼,皆纲领也。纲领既明明,则研求之方,已得其半,其未聆解之书,可以推类自考索矣。其一,宜娴古经之句调,盖典、谟、盘诰,语皆古隽,次则《左传》之辞,峭健而华,熟习二书之句调,则他经之文从字顺者,皆大欢喜可思索而得其解矣。其一,宜联络邻里之士,或姻族之士,资胜兼好学者,或十人,或八人,为讲经会,每人本经之外,各再究一经,彼此互为讲解,以己之长,易人之胜,人亲地迩,谅无难于行者。是三法也,能行一二,自足明经。子弟患无志实学耳,苟真有志求益,何患乎有不及解之经书乎!

       唐彪曰:读书能记,不尽在记性,在乎能解。何以见之?少时记性胜于壮年,不必言矣。然尽有少年读书不过十余行,而壮年反能读三四行;或少时读书一二张,犹昏然不记,壮年阅书数十张,竟能记其大略者,无他,少时不能解,故不能记,壮年能解,所以能记也。凡人能透彻大原之后,书即易记。此言先得我心也,惟经历者始知之。

       按:今日读经大都强调原文。然而看民国时的人回忆,私塾凡是读书,大都要求读注。即如《水浒》之类,也要连注细看。以便参照读之,方能体会文字间细密处。不靠先贤引领,有些含义、笔法、文采,是平常学生读不出来的。今日学校教学,也只是读原文,或者有些大概论述、分析之类,多是些哲学、文学上的泛论。这种读书法,实在辜负了古人的文字功底。而无形间,既然读不出古人深意,则不免看轻了古人本事。一个个自以为是,其实连古人字句都不能全然掌握,何况文章、做人!私塾教育,以读书为始,亦当于读书处便贯彻德行。

       方今读经各派皆曰不能讲,一则谓讲也无用;一则谓自能理解。然而予执教于明德学堂,亲见十岁女孩自己买书求解,不忍不开讲也。又尝以《论语》不难,令学生各自解来,然而解固能解,不能得正。乃知自行体悟,与圣道无关;徒令学生自以为是,眼高手低。于是改弦更张,令各仿朱注、何注,并今日流行杨(伯峻)注、南(怀瑾)注,而复述之,却也其乐融融。至于有人说讲解无用,窃以为不得古人真谛。古人开讲,非如今日台上即兴发挥,感染视听也。不过照本宣科,俗语取譬,然后责令复述古注而已!则古之讲书,与今之背书相去无几。且每令复讲,多遍下来,则作文亦不难矣!今人皆知古人文章早慧,实是复书有法也。
 

      今之反对开讲者,或忧今人曲解。实则古之童生(为塾师),又有多少分辨?但依古注而来,自不离正道。今日印刷如此发达,但用《朱子四书章句集注》,慢慢讲来,则师生一堂受益,而圣学亦不流于空乏矣。当然,今之家长急功近利,学校亦以文辞作秀。读经班若不打算承载儒家理念,则但读经以开发智力,习礼以敦厚风俗,亦功莫大焉。古人之志,惟少年与师长思之。

4、读书量力,因材施教。

        唐彪曰:学者用心太紧,工夫无节,则疾病生焉(惟立课程,则工夫有节)。余亲见读书过劳而早夭者五六人。故父师于子弟懒于读书者,则督责之,勿令嬉游;其过于读书者,当阻抑之,勿令穷日继夜,此因材立教之法也。

5、温书定时,背书有法。

        唐彪曰:温过之书,宜作标记。不作标记,或多温,或少温,淆乱无稽,书之不熟,皆由于此。且有不肖弟子,避难就易,反温其熟者,置其生者。故标记不可少也。更宜置课程簿,五日一记,如初一至初五日,读某书起,至某书止,温某书起,至某书止。童蒙不能记者,先生代为记之,庶免混乱无稽之弊。
唐彪曰:凡学生背书,必使其声高而缓,先生用心细听,则脱落讹误之处,了然于耳,然后可以记其脱误而令其改正。若声轻而且带,则不及察矣。

6、礼乐书数,相得益彰。

        古代私塾并非只有读经,比如明朝黄佐《泰泉乡礼》,记录了教学内容(八岁入学):六行:一曰孝,二曰弟,三曰谨,四曰信,五曰爱众,六曰亲仁。六事:一曰洒,二曰扫,三曰应,四曰对,五曰进,六曰退。六艺:一曰礼,二曰乐,三曰射,四曰御,五曰书,六曰数。其每日上午则背书、句读。下午或习字或算术或唱诗或讲。晚上则教礼仪或故事。

       王阳明曰:教童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盖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挫之,则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于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为见证古代私塾的礼乐教化,不妨具引《泰泉乡礼》:

       施教以六行、六事、六艺而日敬敷之,一曰早学,二曰午学,三曰晚学。约众日轮笃实老成者二人,平旦坐左右塾,以序出入。食后复至,日夕亦如之。

      六行:一曰孝,二曰弟,三曰谨,四曰信,五曰爱众,六曰亲仁。六事:一曰洒,二曰扫,三曰应,四曰对,五曰进,六曰退。六艺:一曰礼,二曰乐,三曰射,四曰御,五曰书,六曰数。俱详见《小学古训》。

       平旦施早学之教,诵书,正句读。凡馆堂设云板。平旦,教读出就位,击云板三声。生入立两阶下,点洒扫,先以序入。其余轩舍以役人代之。洒扫毕,复降阶立原位。观其执事恭谨者录之,怠忽者教而责之。次轮赞礼者二人,先升堂,正揖,分班立先生之前,唱:“序立。”诸生以序两班升堂正立。唱:“揖。”分班圜揖。就位。静声端立良久,以观德容。命执事者击云板命坐,以次序坐,务使从容严静。良久,命击云板,命十人一班,依齿序出就先生位前,正立,量其少长,以《小学古训》直白教之,使力行于身。如曰君子,便教之曰:能学成好人便为君子,不学成好人便为小人。如曰舒迟,便教之曰:一行一动,不须急遽轻佻,务要从容和缓。其温凊定省之类,亦教之曰:汝果能如此,以礼待汝。不能如此,痛责不恕。他如职分所能知能行者,皆仿此。令其口诵,以上口为节。乃命复位诵读。务贵熟不贵多。如资性能记千字以上者,只读六七百字,不得尽其聪明。年小者,只教一二句而止,勿强其多记。或用《孝经》、《三字经》,不许先用《千字文》、《百家姓》、《幼学诗》、《神童诗》、《吏家文移》等书。以次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然后治经。句读少差,必一一正之。退食,击云板,各以班出揖而退。出馆后,察其有疾行先长及傲慢乡里者,责而教之。

       食后施午学之教,歌诗或书数。凡复午学,升堂如平旦仪。就位立听,云板命坐。不必作对句。用颜鲁公字体点画,照《洪武正韵》楷书《诗经•鹿鸣》、《菁莪》、《关睢》、《四牡》、《伐木》、《棠棣》、《蓼莪》、《采繁》、《采苹》、《南山有台》、《缁衣》、《淇澳》、《抑》诸篇有关系可歌者,各一篇。或古体律诗绝句情性正,音律和者,各二篇。毋得用金榜富贵等语。亦十人一班。教以六书法,如像形、谐声之类。若年小,则教以认字,必先其易者,或书早学口诵者示之。各写仿书颜字一章。令端坐直笔正书,务宽缓整肃而有壮气。其有倾敧粗弱者,责而教之。先生品评既毕,领回,就位将所书《风》、《雅》及古体律诗绝句或正音,或越吟,各读成诵。退食,击云板,如早学仪。自后五日一次歌诗,免写字,令善歌者为倡,与众同歌。既成声,每班十人歌于先生之前,用钟鼓。其余箫笙琴瑟之类,以渐教而和之。未升歌者,俱端坐静听。歌毕者复位。其声容温雅和平者赏之。如躁俗悲淫者,责而教之。或五日一次学算数,亦免写字。年稍长者,教以九章算法。年小者,以四方上下、自一至十、或自甲至癸、或自子至亥等数授之。

       日夕施晚学之教,温书习礼仪。凡复晚学,如仪。就位,良久,击云板,命习礼。每班十人,出先生位前,东西向立。东先出位,北面立,长东少西,揖,再拜,毕,复位。西揖拜如仪,退。先生坐观其容体恭敬舒迟者赏之,鄙倍者责而教之。如有善拜揖者,免习。仍教以子事父母礼,如定省之类。习礼毕,各就位温习早学所读书。自后五日一次,教以朱子《小学》及《日记故事》内古人嘉言善行一段,如黄香扇枕、陆绩怀橘之类,直白说之,令其静默谛听。抵暮,击云板,直日者彻先生书席,如仪揖退。诸生夜归,仍在灯下讲诵当日所教,即以所教之事事亲事长,处事接物。先生与各父兄常常访察,如有徒能讲诵不能力行者,责而教之。若冠礼、昏礼、祭礼、射礼、乡饮酒礼、士相见礼、投壶礼,皆用采色绘于壁,为图指示之。

      诸生若有过失,师友随事规正,毋使终陷于恶。诸生过失小者,为师者宜端坐相对,终日不与之语,以冀其改乃止。若居家得罪父兄骨肉,或出外得罪乡党朋友,或自己所为有失,即当直告于先生朋友,求知己过,不宜以不善之祸自害其身。

       每月朔望,先一日晚,设先圣牌位香案。质明,教读帅诸生行礼。毕,乃放假,教以静坐。月终,类查逃学者姓名,具帖闻于直月。朔望拜先圣毕,彻神位。拜先生,分班相拜而退,是日放假,教之静坐,以求放心。若遇乡约会日,拜毕,仍留供事,用次日放假。或于放假日演习诸礼,或听审音乐,或仿释奠之乐以舞《勺》,或做干戚之制以舞《象》,务养其耳目血脉,使温醇恭敬,不至拘迫。彼必乐于听从,而无嬉戏逃避之事。若四时之祭及高曾祖考忌日,预期给假。若无故而逃学一次,罚诵书二百遍;二次,加朴挞,罚纸十张;三次,挞罚如前,仍罚其父兄。其有好酒博奕、逸游骄纵者,不帅教而悖逆非毁及干犯彝伦者,重治之;不改,则送有司问罪。

       在城丁多有暇者,以是为常。乡村务农丁少,照例每年十月初开学,腊月终罢。各父兄务隆待师之礼。岁晚罢馆,父兄帅子拜送,各申待师之敬。四时无事不许轻至社学,求师请对。其束修务从俗加厚。在城大馆官给银二十两,有司以礼待送。在乡则约正等率各父兄出谷及菜钱。若待之不以礼及有始无终者,必罚。

      为师者崇四术以教诸生,乡约会日,则举行焉。

       一曰书。凡社学,置签筒。乡约会日,讲书一章,须有关风化者。先生讲毕,抽签,诸生以次出讲,俱用正音。约众端坐拱听,毋得诘问讥笑。若讲《小学》、《日记故事》,亦如之。若律令、《大诰》、《教民榜》,则许诸人请益。

        二曰诗。

        三曰礼。凡社学,置文公《家礼》,礼器、祭器,如三加缁布等冠,香案、祝版、酒注、杯盘之类,并楷书《四礼条约》揭于壁。乡约会日、行冠昏等礼毕,许各父兄质问,教读逐一讲解。丧礼难习,有丧来问者,宜考究示之。

        四曰乐。凡社学,置乐器,备八音,略如释奠之数。乡约会日,或击鲁薛鼓之半以习投壶;或击鲁薛鼓之全以习射仪;或习弹琴;或习吹笙;或审音于言,如宫舌居中,商口开张之类;或审音于听,如凡听宫如牛鸣窦中,凡听商如离群羊之类;或调声诗以比琴瑟,或讲究律吕大指,皆可。如有年长不习举业,愿来学乐歌诗者,许与诸生同事。

       凡诸生有善者,直月书于善籍父兄名下,待祭社,会乡老约众共以三物推举之:一曰性行,二曰经义,三曰才能。有司取入儒学,则具以名闻。中选多者,免为师之人杂泛差徭,生员则优以廪膳。既入儒学而以学荒行亏见黜者,罪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