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汤不换药的应试教育,不是国学教育


国学教育怎么会作孽?


     换汤不换药就会作孽。
现在很多做国学教育的学校,所做的事情不外乎更换了学习内容,也就是把课本换成了中国古代的经典、蒙学、诗词,把活动换成了中国古代的民俗、技艺、非遗,但教育方式没有变,教学组织没有变,教育理念也没有变。仍然是原来的班级,原来的课堂,原来的老师以原来的方式上着原来的课,最后以原来的考试排出原来的名次。


      国学教育,不是这样教的。


        让我们回到起点。——我们为什么要做国学教育?
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第一任教育总长蔡元培一上台,立即废除中国传统教育体制,引进西方教育,到现在一百年了。但是,西方的体制教育,,即除了社会教育、家庭教育等之外的主体教育,实际上是两条线——school(学校)和church(教堂)。学生是平日去学校,周末去教堂的。学校负责知识和技能的教育,教堂负责理想和信仰的教育。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蔡部长只引进了一条线——学校,没有引进宗教教育。但这样是不完整的教育呀,蔡部长也知道,于是他在1917年发表了著名的主张——“以美育代宗教”。然而,今天我们看一看,从大陆到台湾,代替了宗教的美育在哪里?这条线彻底失败。百年中国教育实际上是瘸腿教育。我们缺乏理想和信仰的教育。由此,我们的西式学校教育,也永远是“山寨版”,永远差一步,永远有赝品的感觉,怎么都做不到位,因为西方的学校教育是以宗教教育为基础的。
这二十多年来的“国学热”,正是感受了切肤之痛的家长们发起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是多少同道同仁们艰苦工作的成果。如今曙光乍现,大家摩拳擦掌,切不可忘记了我们的初衷——国学教育,是精神教育,不是知识和技能的教育。今天之所以要做国学教育,是为了弥补那条瘸腿,不是仅仅为了传承中华传统知识和技艺。
要补上中国教育瘸了的这条腿,怎么办?看起来中国人仍然是不可能接受宗教教育,所以我们的道路只能是回归传统——像古代教育那样,把精神教育和知识教育结合在一起进行,也就是放在学校里,由老师进行。现在教育部所做的种种改革尝试,都是指向这个方向。无疑这是对的。
但是,我们的学校已经习惯了做知识和技能的教育,他们很容易就把国学又做成了知识和技能的教育,从而让教育部的好心变成驴肝肺。不仅如此,还做出一套新的国学应试教育,把中华传统文化做成中华传统野蛮。
那么,怎样才能避免悲剧上演?我相信这不是任何人的初衷。我想,首先就是要牢记国学教育的地位——精神教育、人生态度教育、品性教育,其次,就是要明白一个道理:体系决定性质
到底做的是中国文化教育,还是西方文化教育,这件事并不取决于教育的内容,而是取决于整个的教育体系的性质。
我们的教育一直在用(经常是扭曲化使用)中国文化的材料,进行西方文化的教育。所以内容并不能决定性质。
举例来说,语文,这门课的名字前面其实省略了一个“汉”字,教的应该是“汉语文”,然而用的是西方语言学理论和西方文学理论,无视中国几千年的声训学术传统,否认汉字的音形义一体关系,无视汉诗文都是吟诵的事实,否认声音的涵义,把诗歌讲成poety,小说讲成novel,枯燥乏味,无情无理!
再举例说,历史,这门课实际上是中国history,讲的都是一个朝代是怎么开始怎么灭亡的,取得了什么成就,发展了什么经济和文化。可是,我们的二十四史,是传记体的,讲的是人的故事,人性的历史。这才叫“历史”。现在的历史课,不是在教西方史学观吗?不是在鼓吹落后就会挨打吗?落后凭什么就要挨打?我们的历史观,从来都是同生共荣,落后,只意味着你应该得到帮助,这才是人性。现在的历史课,到底在教什么样的价值观?
什么决定体系?理念、结构和方法。材料反而是次要的。
我们的工作目标,应该是在中国教育体制中,重建当代的中华文化教育体系,使之与西方文化教育体系相并列,然后互相交流,互相融合,使学生既学到正宗的西方文化,又学到正宗的中华文化,并能出入比较,悠游其中,这样,才能培养出面对世界的创新型人才。
重建中华文化教育体系!
并不是教中国传统的知识和技艺就叫国学教育,而是用中华文化精神做教育才叫国学教育。最终培养出来的,是有中华文化精神的学生,而不是用西方文化精神解读了一些中国传统知识的学生。
所以,我们首先要了解什么是中华文化精神,然后要明确中华文化精神应该配合有什么样的教育理念、结构和方法。
                             
                                    

      寻找中国古代教学真相


     先看一幅画,宋朝的《圣迹二十四图》,这是描绘了孔子一生的二十四幅图,其中的一幅叫做《孔子授学图》,画的是孔子周游列国后回到鲁国,开门授徒,讲课的场景:

 


     可以看到,在孔子的课堂上,至少是在宋人想象的孔子的课堂上,大部分学生都没有认真听讲,而是各忙各的。孔子的身边倒是有两排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看着孔子的。——孔子只给一个学生上课。两边的学生是排队的。


     了解中国古代教育真相,让我们从这个惊人的真相开始:一对一教学。


    从《论语》到民国文献,到我们亲自采录的上千位读过私塾的老先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个别教育。所有的中国古代的老师,授课的时候都是一对一的。当然有概论课,有讨论课,有活动课,这些是大家在一起上的,但是,真正的传道、授业时,是一对一的。所以古代中国的教学效率天下第一。
当初民国搞教育改革,全盘西化,老师从坐着讲改为站着讲,从一对一改为一对众,出现了统一教材和统一考试,当时有很多老师辞职。为什么?因为教不了。很多传统教育的老师,面对一群学生,不会教。今天很多老师一对一不会教。历史经常就是这么开我们的玩笑。
可能有的老师会奇怪,面对一群学生上课有什么不会教的呢?让我们回想一下上课的场景:


老师开门进教室——上课!
学生站起来——老师好!
老师——同学们好!请坐!今天,我们讲第五课……



      打住!就在这里,请老师们扪心自问——你为什么要上第五课?什么原因?什么理由?
唯一的理由就是:昨天上完了第四课!
可是,有的学生第三课都没学会,有的学生可能第九课都掌握了,你却在这里上第五课,你能说说到底是给谁上的吗?给具体哪位学生?到底是哪位学生需要上第五课?
老师如何决定进度?是按照学习好的学生,还是中等学生,还是差学生?无论怎样决定,都是大多数学生被抛弃。这里不可能有教育公平。
我们的文化认为,世界没有永恒不变四海皆准的固定规律,只     有“道”。“道”只是大致的方向,它是变化的。变的方式是“一阴一阳”。这些宝贵的思想对于人类来说太重要的,我们一直给人类提供着与西方不同的思维和世界观。这些世界观和价值观如果不能让学生最后理解,就不是中华文化的教育。
西方人认为世界是有规律的,或者有上帝的,所以教育也是有规律的,所以统一教学、统一教材、统一考试、统一毕业。中国人因为认为世界是整体的、变化的,所以人也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是一对一教学,每个学生的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进度和教学方法都不一样。这个班有多少学生就有多少课程表。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个教学效率的问题,而是更深层、更重要的世界观问题、价值观问题。
有位台湾的名师给中学生上课,讲“仁”。他没有讲解《论语》名句,也没有剖析“仁”的内涵,而是问学生们一个问题:如果跟朋友约会,对方迟到了,见面后你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学生们回答什么的都有。于是他把回答分两类。一类是为对方着想的,一类是没有为对方着想的。前者是面向“仁”的方向的,尽管还差很远。后者则是背离“仁”的。于是学生们恍然大悟,课堂气氛活跃。观摩的老师们也都交口称赞。
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每对情侣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很难说第一句话怎样说就是“仁”或者“不仁”。这样的分类,简单粗暴,无视个人的处境,实际上教学态度本身就背离了“仁”。怎么可能指望学生理解“仁”呢?
在《论语》里,大家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给每个人的回答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因为他是针对提问者的情况回答的。他知道对什么人、什么事应该怎样不同地做,所以他才是明白整个“仁”的人,是得道之人。你想问个“仁”的统一定义,孔子只会针对你的情况回答你该做的。你知道了整个的定义,对你有什么用呢?有害无益。
我们看一幅日本的画吧,《菅茶山授学图》。



         菅茶山是什么人?他是日本明治维新之前的一位著名诗人和思想家。他的学生们参与发动了“明治维新”,所以他也是日本近代史上非常重要的教育家,被列入“明治维新百杰”。
菅茶山上课,是在他家的院子里。他坐在宽大的屋檐下,学生们则团团围坐在院子里。他是一对一授课,还是统一教学呢?
2014年我去日本采录吟诵时,顺便去了菅茶山的学校遗址,拍下了一组照片。


       现场还真如画中所呈现,有宽大的木台和院子。可是,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走近一看,原来是两个石头盆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圆一个方,里面蓄满了水。


       我当时问遗址的导游:这是什么?他回答说:这是菅茶山先生的洗手盆。他每次上课前必洗手。
我开始想,日本人就是讲究卫生!上课前还要洗手。但转念一想,不对呀,有谁洗手需要两个洗手盆的?于是我又问导游:为什么有两个洗手盆?导游回答:哦,是这样,菅茶山先生认为,大道如水,在不同的容器里会是不同的样子。所以菅茶山先生准备了两个洗手盆,他每次上课前都要洗手,提醒自己,大道在每个学生的身上都是不一样的,不可以统一地教他们!这是他的座右铭。
让我们看看我们自己的古代教育吧。


       这是清末学馆的照片。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老师是一对一教学的。旁边站着排队的学生。其他的学生各忙各的。一切都跟《孔子授学图》是一样的。
不过,这张照片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您看出来了吗?
就是老师坐的位置。老师是坐在学生们的后方,在教室的角落里。在《孔子授学图》里,孔子也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今天我们的老师也会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但那是班主任监视学生。上课的时候,老师是要站在讲台前的。
可是古代的老师授课,是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甚至是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回想一下孙悟空是怎么学的七十二变?慧能是怎么传的木棉袈裟?这是为什么呢?
亲身去感受一下就会明白了:区别在于私密性!
中国古代的个别教育,包含两个条件:一对一,和私密性。
中国古代的儒家教育大体分为两支。一支是程朱,一支是陆王。程朱这支的教学大纲首推朱熹的《小学》。我们去韩国采录,发现韩国的儒学馆到今天还是要求学生全文通背《小学》,包括注释。这是古代儒家教育的课标。现在风行的《弟子规》,也是从《小学》的一些话里化出来的。陆王这一支的教学大纲,首推王守仁的《社学教条》。《社学教条》和《小学》不同,它不是一般的学术著作,而是阳明先生做南赣巡抚时颁布的政令。内容包括教育理念、教学方法、课程体系和课程表。我们看看明朝的公立学校,每天的第一节课是什么内容: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第一节课,是老师跟学生一对一地谈话,谈话的内容是:从昨天离开学校开始,到今天回到学校为止,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喜怒哀乐、忧愁烦恼,都告诉老师。

这才叫做“立德树人”的教育!知识和技艺不是目的,人生态度才是归宿。《社学教条》开篇即说: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



因为教育关注的是心灵,所以要求老师和学生之间要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互相喜欢。这样才能“传道”,即把自己的人生态度和价值观传给学生。如果学生和老师之间互相不了解、不信任,那么只能传知识和技艺,是传不了“道”的。现在我们的老师上完课就走人,很多学生直到大学毕业,也没有跟老师单独谈过话,除非是被叫到办公室挨批。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都以为这是夸张,或者等级压迫。不知道这是古人对于老师的要求。老师往往要比父母更了解孩子。这样才能做教育。
想一想,世界上所有的心灵教育,都是私密进行的。基督教有集体布道,也有忏悔室。忏悔室甚至要求师生之间互相不能见面,不能知晓对方的身份。今天的心理学教育,也是要一对一私密谈话的。
如果确认国学教育的目标不是知识和技艺,而是理想和信仰,是“立德树人”,那么一对一的私密谈话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学校内的传统文化教育如何开展?

      老子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至于无为。
如果是学习知识和技艺,那是没有止境的,会越学越多。但如果学习的是“道”,是人生态度,是世界观,那就没有那么难。只要记得,学生背不背得过经典、会不会吟诵、书法好不好等等,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透过这些途径,培养他的人生态度、品德修养,那就好办了。我们不需要追求内容的多寡、层次的高低,我们只要求学生了解中华文化精神究竟是什么,跟西方文化有什么不同,价值在哪里,并熏陶他的品性,能够改变他的人生态度。
这样的一个教育过程,不能期待学生自己完成。要知道学生生活在2016年的现代社会里。古圣先贤没有直接讲过在这样的社会里该如何生活。讲一句大道理,学生就知道如何处理身边发生的事吗?这连我们成年人也很难做到,还能指望学生做到吗?
如果学生做不到,所有教的知识、技艺和大道理,就成为空谈,成为应试的负担,而反过来对心灵教育没有益处,因为这样的教育本身就是漠视个体、漠视心灵、漠视生活的!
用漠视人性的态度教国学,还能指望学生亲近国学、理解国学、传承国学吗?
于是剩下的就只有为考试而学,为升学而学,为好工作而学,还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经史子集,培养的是伪君子。那不就是作孽吗?
自明末以来,国学教育第一次面临这么好的复习局面,这是全民族长期的探索的结果!但如果因为我们的失误,再次陷进假道学的泥潭,那就不仅仅是对学生作孽了,而是对中华文化作孽。一旦失去民意,中华文化的前景堪忧。
如何解决?
答案就在看似不可能,但其实很简单的一个做法里:
个别教育,私密谈话,关爱心灵,陪伴成长。

(节选自:国学生。本文也是徐健顺先生在江西省第一届优秀传统文化教育高峰论坛上的讲演稿)